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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雅婷(精神障礙社區工作者、人民民主陣線算「障」團成員)

震驚社會的隨機殺害女童案,點燃全民怒火與恐慌,衛福部祭出的解方,就是醫療端加強管控,除了現行法中「自傷傷人之虞者」需要「強制就醫、住院」外,擬將毒癮、酒癮、意圖自殺者都納入強制範圍,第一線的認定也從公衛為主,轉成警消認定即可。

我是在社區從事精神復健的社區工作者,看到這政策走向讓我生氣。其實精神疾患者的犯罪比率遠比一般人低,更何況,處在一個過勞、低薪、高壓的社會中,憂鬱壓抑的人比比皆是。面對當前,我認為衛福部最該做的是努力讓精神疾患者有更好的就業支持與社區處遇,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資源困窘,使他們失業、精神孤立、惡化到自傷傷人,然後只談如何在尾端監控,實在本末倒置。

【只給藥 治標不治本】

曾經,一個精神病人跟我說:「我三餐和睡前都要吃藥,一天24小時,吃藥不過4分鐘,剩下的23小時又56分鐘,才是我的生活。」慢性化的精神病人,以西醫的治療,症狀是無法根治的。幻聽可以變少、變小,但不會完全消失;部分的妄想劇本仍然存在;焦慮與恐慌頻率可減少,但無法完全根治;而藥酒癮的病人,成癮要戒治也是一條漫長的路。

例如一個酒癮的病人,他在人生經歷幾個重大打擊後,失意墮落走錯一些路,坐過牢出獄後找不到工作,能力跟不上,只能被社會淘汰,所以一直藉喝酒麻痺自己。當生活不順遂遇到壓力,壓力就會轉成為幻聽,出來責備、嘲笑他。在他身上,幻聽是最嚴厲的對手,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數落、挑釁他的機會。最後,受不了了只能割手、傷害自己抒發情緒,送急診讓醫護人員包紮,獲得一個暫時的溫柔。

喝酒麻痺自己是問題,但拉他一把方法,絕對不是把他當成不定時炸彈,定期監控和管制。怎麼陪伴他穩定情緒、進入支持性就業得到成就感才是根本。但現實是怎樣呢?現實是,政府協助精神病人的資源偏重在醫療,至於更根本的就業、就養、社區照顧等資源,非常不足。

【 服務切割各自為政 停滯的發展讓人無望】

陪伴精神障礙者就業是需要支持性人力的,多數精障者於青少年時期就發病,發病後學業停擺難找工作,普遍沒有工作經驗,缺乏學習的機會,工作能力與態度都需要培養,勝任一份工作,需要更長的學習與調整期。

精障者普遍長期處於挫折,生活缺乏正向、成功的經驗,遇到壓力後,被勾起的情緒除了當下的挫敗外,過往的失敗經驗也一併被勾動,被巨大的失敗與無能感襲,陷入情緒的迴圈中,情緒帶給精障者的挑戰比一般人更大。

因此當工作中出現問題時,如何不讓他們落入情緒的焦慮、恐慌、甚至妄想幻聽,而是鼓勵他們面對問題、找出解法,是急不來的。但現在勞動部在發展身心障礙者支持就業時,要求社工要能交出「績效」,常常是「重量不重質」,因此社工若要能輔導更多人,勢必條件較差的障礙者就容易被篩掉,多數的病人進入不了就業系統,只能停滯在復健階段。

既然很難工作,病人就可能待在家裡或復健機構中。如果在家,對家人當然是不易的承擔,一旦病人出現情緒問題,在沒有其他人力分擔下,最快也是最有效的做法,就是回診請醫生開藥,醫生也在沒有其他資源可協助的情況下,只能開藥處遇。病人無法從情緒中,學習如何面對處理,快速用藥壓制,反倒讓病人更加失能,更依賴藥物。治標輔助反倒成為生存之道,長期下來,病人離不開藥物,一遇到壓力就癱瘓、失能。

另一條路是精神疾患者放棄工作,家裡也無力承擔,送到社區復健中心、日間留院、康復之家,多數復健系統的設計,關起門來和社區缺乏互動,成為社會中隔離的系統。精神病人與一般社會沒有互動,而是關起門來的,那個大門深鎖的家、深鎖的機構。

正值中壯年的人,無法工作、被社會視為沒有生產力的該被放棄的人,難以找到伴侶、少有朋友…精神上的折磨能往哪裡去?

更何況,政府資源切割各自為政,衛政管醫療復健、勞政管就業、社政管社區,復元之路漫長難行,但每個專業人員都只管他負責的一小部分,並想像病人從急性治療─復健訓練─再到就業媒合,單向線性向走樓梯般,走過一階才能到下一階,事實上患者的狀況可能是不斷從A點到B點反覆來回的,但沒有專案人力一線到底,政府部門彼此之間也缺乏統合。

【發展社區生活 落實社區照護】

我看見的精神病人,是一群長期吃藥後,帶著殘餘症狀,每天用力「帶病生活」的痛苦邊緣人。看似好手好腳,但慢性化對其身體、體力或心理狀態都造成一定的耗損,是一群因為疾病,而能力被打七折甚至更多的人。

在我所處的機構中,不把他們看成「病人」,而是看成「有能者」,因為病人通常是被弱化的被照顧者,但我相信每個人都有他的能力,讓精神病人發揮他的能力,讓他被另一個人需要,成為團體的一份子,讓他的生活圈可以不斷地擴散、增加,真實地和人發展關係,生活好好壞壞都去經歷,是我認為讓精神病人復元的重要做法。我會組合不同能力的病人,成為一個工作小組。「我們無法一個人完成一件事,合起來做好一件事」就是我們在執行的重要精神。

或許你會問,好好壞壞都去經歷,給病人壓力可以嗎?病人受傷了怎麼辦?就看著辦吧,壓力是精神病人必須經歷的,
這是重要的學習經驗,但重點是身旁的人,必須花費足夠的時間和力氣,不斷地討論。

衛福部目前最該做的,是面對社區復健的資源不足,治療只是復元的一個環節。公共衛生體系訪視不足,訪視後又缺乏後送的服務系統,真正長期陪伴精神病人的社區資源不足,讓病人出了醫院之後,暴露在破大洞的照護網,補網的方式,不是在加強醫療端的管控,而是增加社區資源,讓社區發展多元的服務方式,讓病人有生活,才能真正落實社區照顧。

【隨機殺人犯是社會問題】

我無法回答「精神病人是不是不定時炸彈」,我可以相當篤定地說,在我的經驗裡不是,但我無法把鄭捷、王景玉畫到人格疾患中,成為另一種「變態」的新疾病。對我來說,一個人之所以成為隨機殺人犯,我相信有太多的社會環節是必須改善的,治療僅僅是最後一道防線,而且未必有效。

看到新聞時,我在想是什麼讓這個年輕人,如此喪心病狂,犯下這麼重大的案件?是什麼原因才讓他的精神受挫?又為什麼需要使用藥物(所謂”吸毒”)?為什麼無法工作?是怎樣的人生,讓他需要用這樣的方式取走別人的生命?我對他的犯罪行徑憤怒,但讓我更難受的是,我對於他為何如此「行惡」一無所知。我們所知道的犯案過程,只是他三十三歲生命中的幾小時,但他是怎麼走過來的?

這個社會,正有一些年輕人,在被社會淘汰與孤立的過程中,走向惡路。
沒有人天生是殺人犯,社會結構如何排斥、放棄、使人走上「行惡之路」才是真正的難題。
我相信,積極復元有好的生活,才能阻止精神病人經歷長期挫折與隔離,走向報復社會、玉石俱焚的社會悲劇。

圖:擷取自風傳媒新聞《毒癮、酒癮及自殺者 衛福部擬納強制就醫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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